
退下来的陈永贵
凡是有点岁数的人,大概没有不知道陈永贵的。他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人物,他带领的大寨是全国的典范,是毛泽东亲自竖起来的一杆大旗。
随着文革结束,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开启,大寨的光芒也暗淡下来。
1980年11月23日,中共中央批准了“中共山西省委关于农业学大寨运动中经验教训的检查报告”。这份报告,给农业学大寨做了最后的总结,这场闹了十几年的运动就此终结。
其实在之前1980年8月30日,五届人大三次会议批准陈永贵辞去国务院副总理的职务,1982年党的十二大上选出新的中央领导机构,陈永贵没有进入中央委员会。这样,他就在党中央国务院都没有任何职务了。
其实,对陈永贵打击更大的是这样几个数据:
1980年7月,《人民日报》报道说,从山西省统计局获悉,昔阳县自1973年到1977年,五年虚报粮食产量2.72亿斤。人民日报评论说,上面某些领导人(指陈永贵),为了骗取荣誉,飞黄腾达,逼下面造假,创造了这个没有见过的大骗局。
1980年12月,山西省选中共12大代表,上面还是想让陈永贵当选,但是做了很多工作还是无效,陈永贵得了309票反对票,只有27票赞成。
虽然陈永贵嘴硬,说,“我金盆打了,分量还在”,但是,心里还是很苦闷的。
党中央对他的生活待遇做了安排,据说是胡耀邦亲自发话说,陈永贵年纪不小了,就不让他回山西老家了。1914年出生的他此时已经68岁了。中央决定他留在北京住下来,按行政13级发给工资。
13级是副师级,中共官员系列高干的最后一级。特殊的是,对他保留专车、司机和炊事员,这是一般13级干部没有的。
陈永贵本人也可以落户北京,并且把太太及未成年的幼子陈明亮的户口转到北京。陈永贵在北京工作这么多年,官当到了中央政治局委员,国务院副总理,却直到这时候才改变了自己的农民身份,成了北京市市民。

开始,他仍然住在北京交道口附近的四合院里,日子非常清闲,他也不急于把老伴和儿子搬来,但是没有任何工作了,心情苦闷,整天坐在家里愁眉苦脸,唉声叹气,而且老和秘书发脾气。
从天上掉下来,恐怕要适应很长时间。
当年,1967年5月1日,毛泽东在天安门检阅红卫兵,陈永贵被请到毛泽东身边。毛泽东拉着他的手,两次问候道:“永贵好!永贵好!”这句问候,在那个年代,就等于是领袖的最高指示。各大报纸都以醒目的字体登出了“永贵好!永贵好!”的标题,一些报纸还把它套红印在了报眉上面。
陈永贵的地位,也随之水涨船高,从大寨党支部书记,同时兼任了昔阳县委书记、晋中地委书记、山西省委副书记等职。
1975年1月,陈永贵赴京参加第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。周恩来在会上作了政府工作报告后,叫他去医院一趟。周恩来告诉他,要安排他当国务院副总理,分管全国农业,把大寨精神推向全国。
陈永贵虽然表示自己文化水平不够,但是周恩来坚持要他接受党的安排。就在这次会议上,陈永贵当选为国务院副总理,成为了新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农民出身的国务院副总理。
陈永贵当上了国务院副总理,但是他却没有改变自己的生活习惯,他坚持不迁户口,也不拿国家工资,还经常回到大寨村去种地。
不过,随着文化大革命的结束,全国各地的各种各样的运动也开始暂停。农业学大寨也不可避免受到波及和影响。更为关键的是,陈永贵在担任总理期间,在他推广的大寨经验,并没有使得全国的农业得到原本的发展。
当时的陈永贵在中央也受到了不少非议,尤其是认为陈永贵的资历不足,所以当时的陈永贵也是受到了不少的排挤。
陈永贵自己的性子很直,一心只想要好好搞好农业,但是即便是自己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,但是依然不见太大的起色,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,陈永贵自己也是心灰意冷。
所以,在1980年9月,在全国人大五届三次会议上,他请求辞去国务院副总理的职务。大会同意了他的申请。
陈永贵从此退出了中央的领导岗位。
但是,当时在社会上也流传了很多关于陈永贵的事情,其中最为著名的还是陈永贵反对中央农业政策。
当时,中央在全国范围内开始推广包产到户,陈永贵对此有很多的意见,在他看来,这样的作法不是共产主义,这也不符合共产主义的定义。这样的情况就是标准的资本主义,所以他就在多次的公开场合质疑中央的决定,尤其是农业方面的政策。
而且,还有好几次和邓小平发生了冲突。
他更是多次都说他是极其反对包产到户的,他说这是把毛主席的农业政策给毁掉了。他还强调自己要:“抗到底!”
1978年时,他还说过这样一句话:五年以后再说。
但是,随着改革开放的不断推进,随着安徽凤阳小岗村的经验在全国范围内开始实行以后,陈永贵逐渐认识到确实是自己错了,自己的经验在大寨这个小范围还是可以的,但是扩展到全国,就必须要按照经济规律来办事,否则留给自己的也只能是各种各样的问题。
有新华社的记者采访他,问他是不是心怀不满?
他回答道:“就凭我这个人,大字不识几个,很难担得起全国的胆子,能管得了全国的农业?那些年,可愁死我了,咱不会别的,就会大寨的做法,埋头苦干,但是不见成效,现在包产到户,大家都能吃饱穿暖,啥都有了,我这个人最认实,我哪有不满,我高兴着哩。”
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,陈永贵逐渐想明白了这个道理。他思想上的弯子慢慢转过来了!他终于走过了想不通、顶牛的痛苦阶段。
当然,他还要努力适应。过去,一闲下来就回大寨去看看,现在山西省正在搞清查,他不便再回到他熟悉的山西去。
但是呢,中央还是关心他,邓小平说,陈永贵不是“四人帮”的人,中央是清楚的,胡耀邦也对他说,你不是“四人帮”的人,不要有思想包袱。

1980年底,陈永贵的火气慢慢散了,他愿意接受中央的安排,把老伴接来,在北京安家,他一辈子没有完全摘下文盲帽子,希望儿子在北京也上好学校。这时候,他的秘书也没有了,让警卫员帮她写了几封信,一封是写给郭凤莲和大寨党支部,让他们和中央保持一致,按照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做好大寨的工作。另外一封信是写给他的老伴,让她春节前把家搬了,让小儿子到北京来上学。他交代了一些很具体的事情,比如说自己家里的那些粮食怎么分配,还有盛粮食的大缸怎么安排,自己用过的羊毛毡子怎么安排,等等。
后来他又向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提出了搬家的要求,说不担任领导职务了,他就不住这个大院了,国管局开始说,中央领导指示不要搬了,急急忙忙搬家影响不好,可是陈永贵坚持要搬。
其实我觉得他是该搬,那么大的院子,不当官了谁来帮你打理呀?时间短还好说,国管局还会管,时间长了不会有人管了,所以他搬是对的。
陈永贵坚持要搬,国管局就在木樨地部长楼给了他一套房子,这种房子也很大,我记得王光美住在那儿,还有就是刘瑞龙也住在那儿,我去采访过他们。
进了这个部长楼,他还是保持原来的习惯,蹲在沙发上,端个粗瓷大碗和昔阳人爱吃的小米加面条煮的糊糊,有一个记者去看他,他很高兴,我估计去看他的人也不多了。
他和记者扯闲话的时候,突然问了一句:这几年新闻界的新老朋友都在写文章骂我,你写过没有?这个记者有点意外,他说,这话看怎么说,恐怕也不能说你的记者朋友们都写文章骂了你,人家是批评农业学大寨运动中的错误,至于记者自己,他说,他虽然没有写过骂陈永贵的文章,可是那几年的报道没少批评学大寨运动,那些报道是他组织的。去年秋天他参加了对大寨的调查,调查报告里说了大寨的好话,也说了坏话,不过不论说好话坏话还是过头话,都是调查组那个时候的认识,不代表哪个人。
陈永贵听得很仔细,他说,好啊坏呀,骂呀都过去了,不想说它了。
这时候的陈永贵还有点豁达。
陈永贵退下来以后,被组织安排到东郊农场做顾问,还配了给了他一辆车,有一个司机姓汤,过去当副总理的时候,这位老汤就给陈永贵开车,现在还是给他开车,不过那时候开的是大红旗,现在开的是一辆苏联产的伏尔加。但是他除了上农场办公事,私事一律不用这个车,老伴儿子都不许用这个车。平时陈永贵也很少用车,经常是一个人去挤公共汽车,更喜欢坐地铁。
有一次陈提着篮子上一家国有菜场去买菜,售货员一看不禁喊了声,是永贵大叔!忙跑进店里找了经理来,经理一看,果真是永贵大叔,就拉他进店里坐坐,陈永贵也愿意跟老百姓聊天,就跟着进来。在喝茶聊天的时候,售货员给他准备了一篮子好菜,经理说,送给你不要钱。陈永贵不干,一定要给钱。后来陈永贵再也不敢进那家菜店,他说怕人家再不要钱。
陈永贵对一些问题还是有些意见的,他认为领导干部搞特殊化,群众要办事儿就要走后门,不走后门就办不成事了,为人民服务还要不要了,他说他最恨这些事儿了。

昔阳和大寨的亲友到北京来,很多人来看他,他的房子成了昔阳和大寨人进京的落脚点。因公来京的路费、住宿费可以报销,就去住旅店。因私或看病的或办私事的,没有人报销住宿费的,他就通通留在家里住下来,床不够就在睡地毯,哪个月也要接待几批客人。
除了安排住宿以外,还要帮办事,比如说联系个医院了,买个药啊,等等的,他都热情的来帮助。
但是,有的时候也让陈永贵很不高兴,有一次乡亲来托陈永贵走后门,帮助找铁路方面的人要几节车皮。陈永贵打了个电话,果然就要到了。老乡高高兴兴地去办了手续,回来告诉陈永贵说,事情办成了,只要了200块钱。陈永贵问,什么200块钱,那个人说,好处费呀,说这个挺便宜的,没有你的面子四五百也下不来。陈永贵问,怎么开发票?老乡说,开啥发票啊,你真少见多怪,我们主动往人家兜里装呢!
陈永贵一听,脸色马上就变了,说这事儿他是肥了私人,用公家的车皮肥了自己,这事咱不能干。说着他拿起电话告诉铁路局的人,车皮不要了。那个老乡急得直跺脚,求老陈别打电话,别退车皮,可是陈永贵也不理,把车皮退了以后,他仍然十分生气,说你们这事儿我不能给办。真不知道这200块钱怎么办,要不回来了。
其实呢,这也说明陈永贵虽然是个农民,但是在高位上坐久了,并不了解民间的实际情况,像这样的水准,他要想搞好中国的农业也是非常困难的。
陈永贵晚年得了癌症,他安排后事时,对老伴说,你们都是普通人,不该再住在这里。他留下遗嘱,提出身后事从简,不开追悼会,不搞遗体告别,由子女把骨灰撒到大寨,但不要用飞机。
怎么评价这个人呢?一句话,也是一个复杂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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